
■開欄的話
“偉大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是中國人民近代以來爭取獨立自由史冊上可歌可泣的一頁,是中華民族歷史發展進程中飽經滄桑的一章。”1931年,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成為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起點。在抗日戰爭中,山東是全省性的革命根據地,為抗戰作出了巨大貢獻。
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大眾日報·大眾新聞推出“銘記歷史 緬懷先烈——熱血山河·青年記者重走抗戰路”系列融媒報道。青年記者重走熱血抗戰路,在跨越時空對話中銘記歷史、緬懷先烈,全方位展現山東人民英勇抗戰精神。
消滅日偽軍上千人,繳獲大量武器裝備,有力粉碎了日軍蠶食山東根據地的企圖
三戰三捷楊家橫
□ 本報記者 姜斌 實習生 于淑涵 本報通訊員 周偉
盛夏的濟南市鋼城區辛莊街道楊家橫村,生姜苗在梯田間鋪展成“綠毯”。
山東健康益壽光年萊蕪頤養中心內,96歲的亓文堂老人顫巍巍地摩挲著一幅稍顯模糊的老照片,“瞧見山腰那塊平地沒?當年鬼子的炮彈全砸在那兒——吳將軍放的草人陣哩!”
老人口中的“吳將軍”,是開國中將吳瑞林。1940年至1941年間,八路軍山東縱隊第四支隊第二團在司令員廖容標、團長吳瑞林指揮下,在楊家橫三戰三捷,有力粉碎了日軍蠶食山東根據地的陰謀,守護了延安與山東的戰略通道。
咽喉要道燃烽火

楊家橫村東北西三面均為高山,蟠龍河從村前流過,形成約5公里長的峽谷。
8月1日,記者跟隨辛莊街道政協委員聯絡室副主任侯繼國,再次來到楊家橫村東被當地人稱為“小山子”的山頭。從明清開始,每年農歷四月十八,小山子上都會舉行廟會。2016年起,這里又多了一場更為莊嚴的儀式——紀念為抗日戰爭作出貢獻、犧牲在楊家橫戰斗中的革命先烈。
站在碑前,肅穆佇立,隨著侯繼國的講述,我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1940年夏初,中國的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這一年,日本侵略者更加瘋狂地掃蕩魯中抗日根據地,企圖用殺光、燒光、搶光的“三光政策”把抗日根據地蠶食殆盡。頻繁的“掃蕩”加之日偽軍對抗日根據地的長期經濟封鎖,逐漸截斷了八路軍由徂徠山、蓮花山和萊蕪、博山通向沂蒙山區的兩條戰略通道。
“也是在這一年,八路軍山東縱隊完成了第五次整軍,縱隊所屬第四支隊的抗日游擊先遣大隊整編為第四支隊二團,團長吳瑞林,政委李伯秋。”侯繼國說,同年5月,隨著整編完成,第四支隊承擔起重新打通泰山地區到沂蒙山區兩條戰略通道的重要任務。而楊家橫村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成為消滅敵人的有利戰場。
“在地形上,楊家橫村進可攻退可守,是沂蒙山區與泰山、萊蕪地區之間的聯絡樞紐,也是山東抗日根據地與陜北之間安全通道上的一個重點地區。抗戰期間,八路軍大量人員和物資經由這條通道源源不斷輸送到延安,進而有力地支援著全國范圍內的抗日斗爭。”侯繼國說。
一戰楊家橫:誘敵進入“口袋陣”

接到打通戰略通道任務后,第四支隊確定由第一團攻打崅峪鎮,萊蕪、新泰、泰山三縣的獨立營配合作戰。第二團攻打博萊(博山、萊蕪)之敵,第一團第一營配合行動。泰山軍分區部隊準備迎擊從章丘出動的南下之敵。
1940年5月6日,第一團取得了崅峪戰斗的勝利,收復了蓮花山抗日根據地,恢復了這一帶的區鄉村抗日政權,打通了徂徠山、蓮花山與沂蒙區間的這一條戰略要道。
5月17日,日偽軍經青楊行、邢家莊向中共泰山區地委、專署機關和八路軍山東縱隊第四支隊主力所在地進犯。
5月18日,八路軍山東縱隊接到博山城地方情報站和萊蕪城地方情報站的報告,兩站的報告最后都有這樣一句話:“敵有出動之勢,望部隊注意。”
根據所得情報,廖容標決定:支隊司令部率機關進駐徐家店村(后方指揮所);軍分區和地委、專署機關進駐馬峪;二團進駐楊家橫及該莊的北山與東南山。“因為考慮到楊家橫是敵必經之地,且地形有利我方打擊敵人。”侯繼國解釋道。軍分區二、三營則在敵出動時,首先阻止敵人前進,之后邊打邊撤,誘敵進入楊家橫;第四支隊二團則以全力殲滅之。
5月19日,日軍大隊長龜熊糾集周村、張店據點的日偽軍共1000余人,從博山出動,分兩路向萊蕪東進犯。凌晨2點左右,接到報告的廖容標隨即命令各部隊按原作戰方案行動,沿途襲擾敵軍,引誘其進入“口袋陣”。
拂曉時分,槍聲、炮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寧靜。進至崮山前、常莊、古德范村一帶的日軍遭到八路軍阻擊。上午10時左右,日軍占領了常莊、文字現、古德范等村莊,正午時分,又被牽著向“口袋陣”挺進。
下午1點半左右,日軍進入楊家橫村,原地休息。“砰砰”兩聲槍響,指揮員發出“開火”命令,我軍埋伏于村內外的指戰員一躍而起,向日軍發起猛烈攻擊,打得鬼子措手不及。
黃昏時分,日軍增援部隊與楊家橫殘敵會合后撤出戰場。慌忙敗退中,日軍的尸體無法全部拉走,只好割下首級,用草包裝起來,背回博山的四十畝地火化——那里有一個日軍的火葬場。
二戰楊家橫:“草人借箭”破敵襲
“一戰楊家橫日軍損兵折將,萊蕪城日軍頭目大隊長龜熊憤恨難消。”站在小山子上,鋼城區黨史研究中心副主任刁立會指著雜草掩映中依稀可辨的一截石頭矮墻介紹,“日軍又從泰安、新泰等據點,抽調一個日軍大隊、兩個偽軍大隊共1000余人,于1940年11月再次向楊家橫發動報復性掃蕩。咱腳下的小山子就是二戰楊家橫的主戰場。”
時間來到1940年秋天,吳瑞林率團部和2個營從新泰轉移時,被日軍發現。泰安日軍長島旅團出動一個日軍大隊(龜熊部)加上偽軍,要和第四支隊“決一死戰”,遂向楊家橫而來。
針對敵情,吳瑞林率領第一第二營連夜悄悄進至楊家橫一帶,二營占據楊家橫山頂,控制制高點。一營置于楊家橫西側的小山溝,構筑野戰隱蔽工事,當敵正面攻擊受挫后,從右翼迂回至二營所在縱深時,給敵人以出其不意的打擊。并從各營調集30名特等射手,每3人為一獨立戰斗小組;18個獨立戰斗小組從萊蕪城東10公里處開始布置,每隔三五公里一個小組,隱蔽射擊,相機轉移,從而達到襲擾日軍遲滯進攻的目的。
一路上被擊斃30多人后,日偽軍才到達楊家橫村。在炮彈連番轟擊的掩護下,龜熊部隊向二團陣地發動了三次沖鋒,均被擊退,損失200余人。正面進攻受挫,龜熊準備調整戰術。他在望遠鏡中仔細觀察二團左右兩翼——楊家橫東山陣地和西山陣地。龜熊判斷,二團陣地左側即楊家橫東山有八路軍主力布防,不宜攻擊。
“龜熊其實是上了咱吳團長的當!”說起這段,侯繼國甚是自豪,“楊家橫的東山其實是二團防守的薄弱之處,龜熊在望遠鏡里看到的機槍、迫擊炮,是事先偽裝好的。”
龜熊決定向二團主力陣地右側的楊家橫西山進攻。進攻前,他還使用了聲東擊西的辦法,命令炮兵向東山轟擊,步兵主力卻悄悄向西山撲來。密集的炮聲持續了40分鐘之久,吳瑞林卻穩坐釣魚臺。“龜熊轟擊的山頭,山上的戰士其實都是捆扎的草人。龜熊自以為經過猛烈轟擊,八路軍肯定損失慘重,沒想到派出的步兵第一梯隊不到3分鐘就被擊退,傷亡六七十人。龜熊趕緊派出第二梯隊,結果傷亡更大。最終無計可施,只得再次敗回萊蕪城。”侯繼國說。
在二戰楊家橫后,還有這樣一個小插曲:在主戰前的沿路擾襲中,一名叫池田的日軍中隊長被二團的狙擊組打死,成為當地第一號大新聞,人們口口相傳。甚至連萊蕪縣維持會的一個科長、區維持會的一個會長,也秘密寫信祝賀八路軍的勝利。為何維持會的漢奸也寫信表示祝賀?只因池田殘暴狠戾,很多當地的老鄉被他刀劈、活埋。他經常鞭打士兵,對維持會的漢奸更是沒有好臉色,一不高興就槍斃。而這,也為三戰楊家橫埋下了伏筆。
三戰楊家橫:峽谷血戰定乾坤
二戰楊家橫,讓龜熊的部隊元氣大傷,但他并不甘心,聯合駐扎在博山的大隊長大池田,再次出兵楊家橫。“這個大池田就是此前被擊斃的池田中隊長的哥哥,龜熊用激將法煽動大池田出兵為他的弟弟報仇。”刁立會說。
1941年1月1日,第四支隊二團的干部戰士們和群眾一起共慶“陽歷年”。當日夜間,大池田瞅準時機,指揮從淄博博山一帶糾集起來的日偽軍約1000人的兵力,妄圖南北夾擊,連夜偷襲楊家橫。
北路日軍松木中隊在古德范北山溝遭遇我軍頑強阻擊,二團一營副營長胡念軍率領小分隊和5名特等射手,隱蔽設伏于此。交火不到5分鐘,中隊長松木被擊斃,北路日軍頓時大亂,死傷五六十人,其余人匆忙逃回博山城。日軍隨即派出野島中隊,再次從北路攻擊,同樣遭到阻擊,傷亡四十余人,再次敗退。
同時,南路日軍也是一敗涂地。在南博山鎮,二團三營副營長柴玉興率領小分隊和幾名特等射手,采用與一營同樣的戰法,輪番襲擾打擊日軍,粉碎了南路日軍的進攻。日軍費盡心機,連夜偷襲,不料連八路軍主力的確切位置都沒有弄清楚,一敗再敗,損兵折將。
此時,大池田再也按捺不住,親率主力,傾巢而出。三戰楊家橫正式打響。
針對敵強我弱的特點,吳瑞林采用了“一阻擊二襲擾三伏擊”的戰法。首先隱蔽主力,以小的部隊與日軍周旋,以殺傷疲憊拖垮日軍,最后將日軍引誘到二團預設的埋伏圈中,聚而殲之。
二團主力首先向苗山鎮以西的杓山村轉移,多名日軍官兵被擊斃,大池田本人也受了輕傷,被迫放棄騎馬,改為步行。疲憊交加的大池田漸漸被吸引至杓山以北時,突然遭到八路軍迫擊炮的轟擊。他大喜過望,看著山上隱隱約約有數百名八路軍,還有迫擊炮這種重武器,料定這必定是吳瑞林二團的主力。于是,大池田立即命令日偽軍發動炮擊,持續一小時之久。
其實,大池田又鉆進了吳瑞林設下的“迷魂陣”,山頂上根本沒有二團的主力,戰士們把二百多頂舊軍帽放在石頭上面,偽裝成主力;迫擊炮也加深了大池田的錯覺,白白地耗費了大量彈藥。而在日軍向山頂沖鋒的路上,我軍早就埋設了地雷、石雷等,炸得日軍七倒八歪。
此時,吳瑞林早已率主力到達望夫山一帶,再次設下埋伏。大池田在杓山中了埋伏,被引誘到望夫山時,變得小心翼翼,遲遲不肯鉆進埋伏圈,而將日偽軍集中在山下一個地主的大院里。吳瑞林得知敵情,立即指揮戰士調整炮位,瞄準地主大院,連發四炮,頃刻間殺傷日偽軍三十余人。隨后,二團主力立即轉移到楊家橫,占領楊家橫東北西三面制高點,同時切斷日軍后路,準備“關門打狗”。
“大池田本來可以避免再次鉆進口袋陣的命運,但當部下告訴他這里是楊家橫時,他徹底地失去了理智,因為他的弟弟小池田就是在這里被打死的。”侯繼國說,大池田率隊剛剛走進楊家橫伏擊圈,吳瑞林便指揮全團戰士一起開火,將日軍打得落花流水,殲滅大半。戰后,大池田羞愧難當,剖腹自殺。
三戰楊家橫共消滅日偽軍上千人,繳獲了大量武器裝備,有力粉碎了日軍蠶食山東根據地的企圖,成為堅持抗戰的一次典范戰斗。

這石碾給咱八路軍磨過軍糧
□ 本報記者 姜斌 實習生 于淑涵 本報通訊員 周偉
楊家橫村村頭有一盤石碾,縱橫交錯的刻痕,油亮泛黑的臺面,猶如一位飽經風霜的長者。軋過糧、磨過面甚至碾過土火藥,這盤石碾見證了“三戰三捷楊家橫”的傳奇,也見證著楊家橫村三代人的紅色記憶。
“四月十三頭一仗,把鬼子包圍在‘光光頂子’上,機槍手榴彈一起響,打得鬼子叫親娘。”這是為慶祝楊家橫戰斗勝利編寫的歌詞。
今年64歲的楊家橫村村民亓英富,指著村口那盤石碾說,“當年,俺爺爺奶奶他們,就是用這石碾磨面攤煎餅,給咱八路軍提供后勤。”
據亓英富講述:“八路軍與楊家橫經歷了血與火的考驗,結下了深厚的戰斗情誼。村民非常愛戴八路軍,給部隊伐樹備柴、攤煎餅,家里有點小米、花生什么的舍不得吃,也要送給子弟兵們。”亓英富說,聽老一輩講,八路軍山東縱隊第四支隊二團團長吳瑞林帶來的部隊好幾千人,住進村之后,可忙壞了村民們。當時的民兵隊長亓文奎,組織民兵站崗放哨,并安排各戶分攤任務,給子弟兵們攤煎餅做飯。村民亓文芝的妻子(姓名已無從查證)是當時村里的婦女團長,她帶領婦女們用村里的七盤石碾,連軸轉著為部隊磨面,并組織婦女為八路軍做軍鞋。
亓英富的爺爺叫亓文舉,當時在村里開著雜貨鋪。亓英富說,聽老人講,當時楊家橫村是萊蕪城通往博山的交通要道,又是信息樞紐之地。亓文舉平時會挑著貨郎挑子作掩護,四處走動,打探消息,替八路軍搜集情報。
1940年5月17日,是亓文舉一家最悲慘的一天。亓英富說,據她奶奶回憶,這天有一名博山口音的敵人密探扮成窯貨挑夫在他們家的雜貨鋪逗留,并賊眉鼠眼地四處查看和打聽消息,這引起了亓文舉的懷疑。近前探問時,聞到此人滿身的酒氣,便更加警惕起來。同在這天,村里老百姓接到戰前動員外出躲避。誰承想一會工夫村內火光沖天,有人將房子點著了。為探明究竟,亓文舉又回到村內查看。豈料返回藏身處時,被那個密探暗地里跟蹤。當亓文舉找到藏在山溝里的親人時,密探先后投過來三顆手雷,亓文舉與不滿周歲的女兒一起被炸死,亓文舉妻子的一只腳被炸去一半,只有藏在被子底下趴在溝里九歲的兒子亓玉滿逃過一劫。
“爺爺犧牲時29歲。奶奶在世的時候,經常和我說起爺爺的事,對那段往事刻骨銘心。”亓英富的講述也得到了村民亓文堂的證實。
在山東健康益壽光年萊蕪頤養中心,記者見到了今年96歲的楊家橫村村民亓文堂,老人有些耳背,但精神依然矍鑠,講起當年親歷楊家橫戰斗的情景,情緒十分激動。
“當時,八路軍部隊斷斷續續地在這里駐扎了兩三年。”亓文堂回憶,戰斗打響以后,楊家橫自衛團在團長尚懷成等人的帶領下,組成臨時支前小組,挑著干糧和開水送到部隊戰士面前,給戰士們補充給養。亓文堂當時還是孩子,也和小伙伴們在大人的安排下,搬搬抬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白天大人幫著八路軍打仗,晚上就埋葬犧牲的戰士,再就是幫忙轉移傷病員進行救治。”亓文堂老人說,雖然當時自己只有十來歲,但是對二戰楊家橫時記憶很清楚。當時花生還沒有收獲,戰斗激烈時,給養供應不上,戰士們在獲得村民同意后,就扒地里的花生充饑,戰斗勝利后部隊對各家地里的損耗都進行了統計并給予了補償。戰斗結束以后,亓文堂還隨著打掃戰場的民兵親眼看過被八路軍打死的三匹戰馬和俘獲的日本兵。
當時,八路軍三戰楊家橫打敗鬼子的消息,傳遍了魯中抗日根據地,直到現在楊家橫村依然傳頌著八路軍戰士智勇雙全打鬼子的故事。“我們從小是聽著咱楊家橫戰斗的故事長起來的,對那些老英雄耳熟能詳,我們也還要將先烈們的故事繼續講下去,就像咱村頭的石碾一樣,讓他們永遠屹立在那,讓年輕一輩,讓孩子們永遠銘記革命先烈,珍惜現在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亓英富說。

